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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丹青谈莫扎特及古典音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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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黑胶 发表于 2013-4-16 16:3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圣史蒂夫大教堂是维也纳旧城区最热闹的段落,莫扎特故居就在教堂背后一座拱门内的小巷,DOMGASSE 5号,走不几步,已在故居门口了:1784年,莫扎特与家人搬来公寓二楼住了两年半,写出八部钢琴协奏曲,还有伟大的《费加罗婚礼》。这里辟为纪念馆,怕有上百年了吧,上百年来,室内设计的美学几经变换,现在的装置显然被上世纪90年代成熟期的后现代模式彻底动过了。窗前竖着莫扎特放大侧影,每间房间至少有一座包括影像与实物的灯箱橱窗,停着他遗留的琴、手稿、乐谱、书信、节目单、小玩意儿……第一次看见莫扎特的死亡面膜(我不愿相信他如电影中那么戏剧性地死去),翻制为青铜版,蓝光照着,不像他的画像,一脸贵气,嘴角微有笑意,如在冥想有趣的一念。“为什么你写得这么好?”他被问道:“我怎知道呢,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的鼻子为什么这么大。”现在静静瞧着莫扎特的鼻子,要是没玻璃隔着,伸手即可触摸。没那么大,很好看,修长,饱满,隆起,不过死者的额骨鼻骨都是隆起的。最好看的是一枚狭长的灯箱轮番闪动着他的著名歌剧的片段,有小小的木偶,有舞台影像,无可形容,如他的音乐般高贵而开心——这不像莫扎特住过的家,而是一项展览,他成为今日设计者百般调弄的素材。惟在窗前俯瞰楼下的旧街巷,我心里莫扎特了一下子:他想必经常站在窗沿往下看,看下面的石铺路马车经过。离开时又在楼梯拐角特意停了一停,据说海顿曾来这里看望他。1784年,莫扎特28岁,海顿52岁,小伙子会在这儿迎候海顿吗?我在楼梯间看见这一老一少了:脑后的假发束耸着蝴蝶结,脖梗衬着层层翻卷的高领,彼此拥抱,亲吻,笑,说着我听不懂的德语——“我以自己的荣誉向您发誓,您的儿子是我所听过的最伟大的作曲家。”当海顿对着莫扎特的父亲禀告这段话,就在我今天徘徊的房间么?

——《在维也纳(之一)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
去年在维也纳待了几天,此刻不记得了。文章已经写得很长。探访故居的翌日,谢天谢地,谢天谢地,我得缘观赏《魔笛》,神魂颠倒。他们从未死去,在一句一句歌唱中,就是他,正是他。怎样描述这聆听?那时不知一年后又能来到维也纳,又写一篇文章。

初到两天,我迷失在艺术史博物馆,自以为并非为了音乐来到维也纳。离开那天,我已忘了城里的绘画。犹如发生重听,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天,耳边总是《魔笛》演出现场的二重唱与三重唱。真的人声。难以承受的美。牒片的声效总难分辨每条喉咙的质地和方位,非得在现场。这座城遍布音乐的踪迹,郊外是他们的坟墓,城里留着他们的故居,一年四季,每天每夜,全城的音乐厅上演他们的曲目。停留几天,岂能了解维也纳。我没打听马勒、布鲁赫那、斯特劳斯、贝尔格,还有勋伯格的遗迹在什么地方。我只是奇怪,仿佛私人的疑案:我怎会在贝多芬家的昏暗楼道兴起和维也纳毫不相干的联想。

——《在维也纳(之一)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莫扎特。我再三撞见他。他被硬纸板做成真人大小的模型,右手端着以他命名的巧克力盒子或本地哪家餐馆旅馆的广告牌,穿一身镶金边的红色宫廷服。间或,三两游客搂着他拍照——亚洲游客总喜欢竖起二指做胜利状,讨厌而乏味的集体动作——此外没人看他一眼。不是不敬,而是这块人形纸板早经风行多年,司空见惯了。到了夜里,就看见差役走过来抱起他,横斜着,挎在腰间,收了回去了,明朝又给端出来。在维也纳初见小街咖啡馆门口竖着莫扎特人形,打一照面,又滑稽又生气,怎么可以?!当年在纽约华盛顿初见里根或肯尼迪人形,我立刻笑倒,与之合影的人扮成鬼脸和种种恶作剧动作,但莫扎特是我亲人啊,怎么可以!
然而早就可以,什么事都可以了。
“爸爸、爸爸!我也会!我也会!”莫扎特小时候说。上世纪80年代纽约公共电视频道播出萨尔茨堡专题节目,镜头出现莫扎特故居。太阳光照在小小的巴罗克羽管键琴的光致琴面,演员老道格拉斯站在一旁,中音饱满,娓娓解说:莫扎特4岁那年父亲请乐队来家里演奏,孩子听着,泪流满面:“Dad Dad! I can do that!I can do that!”我也即刻泪流满面了:天才被艺术照亮的一刻,岁数都很小很小,那么简单而伟大的一念:我也会!我也会!艺术是什么呢,无所谓学,无所谓教,天才只是央告大人,让他去做。
我从此盼望去萨尔茨堡。一件乐器也不会,我会的事情就是买张机票飞临维也纳,再坐上火车来到萨尔茨堡。
萨尔茨堡的东西向主道狭窄拥挤,他家在哪里?我倒并未刻意找,只跟着人流走。拥挤中瞥见左手一家门洞墙面贴着红色剪纸的莫扎特像,箭头指向扶梯拐角:莫扎特家!上楼去,走廊尽头就是了:那天的太阳真好,照在他家地板上,右侧小间正中央搁着白色小童床,床上躺着一枚玩具婴儿,盖着小棉被。这是莫扎特诞生的房间么?童床边满墙小油画、小风景、小纸人、小动物、小木偶……邻室大得多了,照例是18世纪的羽管键琴,墙角竖着蓝晶晶的奥地利陶瓷炉,想是当年取暖的用具,两具士兵打扮的儿童人型立在琴边,络绎而来的访客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张罗给着急的小孩傍着人型拍照。
有哪位艺术家被天然地认作孩子吗?莫扎特确乎是这世界最金贵的男孩。世人爱他,请他变回婴儿,乖乖躺在童床上,身旁环绕着儿童的世界。只有他的纪念馆会有很小的孩子听由大人领着,高高兴兴进来玩。天才被认知的一面总是符号:贝多芬老在生气,勃拉姆斯永远苦恼,瓦格纳不可一世,肖邦病殃殃,海顿像个宫廷的小领导——莫扎特躺回家乡的童床了,一头发白的金发,仰面瞧着天花板。其实莫扎特的志向和贝多芬一样,他讨厌故乡,讨厌萨尔茨堡。
太阳光亮得跟那次电视节目一样。窗台外沿的花盆鲜花盛开,楼下摊位专卖蔬菜和水果。街对面,一座好看的白色老教堂正门悬着几天后的演出横幅,正是莫扎特的《安魂曲》,可惜回程票已订,此番只得错过。

——《在萨尔茨堡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流经萨尔茨堡的河,蔚蓝色,桥头远望河流拐弯后的苍翠群山,南端,就是北意大利了。19世纪遗留的木偶剧场在南岸河边,那夜正上演《魔笛》,因怀想维也纳的观剧,我竟又买票看了一场,剧终,全体操弄师从一大面降落的镜子中反射他们隐在后台的脸,双手提着操纵木偶的线,以颠倒的脸和观众打照面。路经一处豪华别庄,门口立着卡拉扬的青铜雕像,他也出生在萨尔茨堡?我不很欢喜他,但他指挥的《唐·乔瓦尼》倒是力气用得正好,兼且格外当真,大约出于一份萨尔茨堡籍贯的骄傲?
南岸另有一座更大的莫扎特纪念馆,真好看,从前想必是哪位王侯的宅邸,二楼陈列着好多古乐器、老乐谱,还有无数莫扎特音乐的原始文件。据说少年莫扎特在外露了才华,本乡闻知响动,请他父子俩回来在这儿住了一阵子,与北岸老家比,真是荣华富贵之所。莫扎特睡过的那架老床多好看啊,我站了许久,想不出他睡着了何等模样。展室里有当年的油画,画着上流社会的趣事,其中一幅是莫扎特裤子脱到一半,翘起屁股要人舔,另一位好玩的家伙伸过脑袋,舌头尖尖,正要舔了——“未曾生活在1793年之前的人,不知生活的甜蜜。”这画的谐趣不在舌头与屁股,而在当年果然会有人一五一十画出来,拿给人看,如今堂而皇之挂在纪念馆,使莫扎特的裤子永远脱到一半。
但这淘气的男孩到底还是走了,埋怨当地人像是白痴,再呆下去怕要变成一头驴。天才在故乡总归是委曲的,他睡在这好看的眠床上怎样生气呢。电影里他和皇族人员闹别扭,转背对着公卿大臣,掀开腰臀部位的大后摆,作出放屁的模样。

——《在萨尔茨堡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遵编辑嘱,他说,自己的CD收藏,也无妨写来荐给大家听。
我的CD,量少、面窄,谈不上收藏。少,因为不是发烧友。窄,一是因为少,二是买了的,未必见好,没买的,也并非不喜欢——少年时,我想听,甚至想去偷唱片,可是想到脑仁儿疼,也不知上哪儿偷得到。如今,每次在纽约唱片行瞧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千万张CD,无从下手挑,还是脑仁儿疼。“收藏”近十年,卖掉送掉过半,我的取舍只为两个字:耐听。目下,自以为值得推荐给“爱乐者”的版本:不过如下几枚:
卡尔·伯姆(Karl Bohm)指挥,贝多芬第九交响曲。
里卡多·夏伊(Riccardo Chailly)指挥,布拉姆斯第一、第二、第四交响曲。
卡拉扬指挥,苏菲·穆特小提琴独奏,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。
尼古拉斯·哈农库特(Niikolaus Harnoncourt)指挥,莫扎特歌剧《后宫诱逃》、《女人都如此》、《唐·乔万尼》、《魔笛》。
克劳迪奥·阿劳(Claudio Arrau)钢琴独奏贝多芬朔拿大作品第二十七号之一、“热情”、第一0九、一0六、一一一号。
塔里赫四重奏乐团(Le Quatuor Talich),全本贝多芬弦乐四重奏。
我的趣味,自然远不止这点曲目,以上,是我听到现在仍然无话可说的版本。
……
先说“贝九”。我有六个版本,听过的,不下二十个版本:问题可能出在这是如雷贯耳的“贝九”。多数指挥难免指挥得过于用力,结果,我们听到的是企图“伟大”、“崇高”的诸般挣扎和努力,而不是伟大,不是崇高。彪姆的这版,是临死前的录音。怎么说呢,他中规中矩,让“力量”自己发生。伯姆是德国派指挥家的老姜,诸位发烧友该比我更知道的。我有他指挥的莫扎特交响曲第三十八、第三十九号,也好。
……
浪漫派的歌剧,我只能听选曲。我偏爱全本歌剧的均衡与整体感。哈农库特驾驭莫扎特歌剧,把握均衡与整体胜于其他指挥家。明星如詹姆斯·莱文、里卡多·穆蒂、乔治·索尔蒂,歌剧版本多,声色富丽,全局却每流于涣散,更在巴罗克歌剧的精神传达上见绌。
海廷克也善把握整体,气势连贯,但他的强度与巴罗克气息,略逊汉诺考特。

——《再谈音乐、唱碟、听音乐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在上海陋巷听过一回巴赫的帕蒂塔,却是弹得好极,时在盛夏,帕蒂塔一连串清亮的旋律直如风动水流,巴赫在中国有知音。茂名路康乐村,我的小学的后弄堂,还创出比我自藏的所有莫扎特朔拿大CD更精彩的弹奏,我一听,暗暗吃惊:是快板乐段,莫扎特的快板总像一个男孩的跳跃奔跑。是掌灯时分,弄内有女人下班的高跟鞋走过,有姨娘开门倒水呼唤小儿,家家传出油锅煎炒与碗盏磕碰的合奏,莫扎特在其间狂奔。我躲在窗下快要一支烟抽完,琴声止息,窗沿传出妇人的咒骂,夹着仿佛筷子敲在木器上的脆响,接着,一个七八岁男孩嗓音嫩嫩的像是女孩,娇声抗辩:你听我说呀!你听我说!

——《阶级与钢琴》,选自《多余的素材》



我连简谱都不识,所以见了“读”字,要拿“无为而为”这样的说法给自己的无知辩解。我总以为感官不听头脑的,是两个部门。伟大的作品,超越美学,直逼感官。巴赫的朴茂仁厚,怎么“读”?莫扎特是等于有风吹过,太阳光照进来,又怎样去“读”?亨德尔、海顿给宫廷写的大乐,英气勃勃,精力弥漫,贝多芬《英雄》、《命运》,主题劈头盖脸,哪容得你去“读”它,你得将自己弄虚空了,交给音乐,由音乐来“读”你。我们真的在听音乐吗,其实音乐在“听”你,听听你是怎样一个“人”。
是啊,人的心灵,感官,肉做的,沉睡着,是要给音乐来“读”你,“读”醒了,人的内心,人的品质,从此不一样。“对牛弹琴”,是畜生没有被“读”的性灵——来世做牛做马,但愿我记得此生听过的音乐。

——《音乐的立场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问:傅聪以前来上海讲学,他把莫扎特比作李白,把贝多芬比作杜甫,把舒伯特比作陶渊明,把肖邦比作李后主,又说亨德尔是“革命的浪漫主义”。用“比较”来理解西方音乐是个好办法。您看绘画与音乐有没有可比性,比如把毕加索比作斯特拉文斯基?把凡高比作……
陈:我以为不可比,比则两伤。
……
傅聪来把李白比莫扎特,一定有他私下的心得。但唐诗与欧洲古典音乐,都是伟大的“公共财产”,再怎样个人的解读,都不免“交付”给“公共印象”——李白世称“豪放”,那已是唐风的别称(苏轼的“豪放”,便大不同);而莫扎特的“公共印象”殊难以“豪放”一句概括,即便时有“豪放”气,也非“拔剑四顾心茫然”、“明朝散发弄扁舟”这样纯然中国士大夫式的情怀,莫扎特大量段落的跳宕衔接运用洛可可宫廷音乐传统的“谐谑”手法,那种高贵的调皮相,也不见于李白的诗风。
莫扎特晚期作品,傅聪说近于庄子,倒有点意思的。但他说莫扎特“不说教,完全是爱”,然而庄子及道家的学说,哪有“爱”这回事:中国文化根本不讲什么“爱”,中国人讲“情”,但这“情”与西方文化中的“爱”,不是一个意思。

——《音乐的立场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
问:木心先生谈到莫扎特,他说莫扎特差一点就是个顽童,可就差那么一点;古尔德说,莫扎特音乐中的享乐主义让他不喜欢。您认同这两种说法么?
陈:我以为木心先生说得好。古尔德是加拿大人,北美人。北美白人文化到底年轻,即便享乐,也不太懂得“享乐主义”。我注意到八十年代以来西方拍摄的十七、十八世纪宫廷贵族故事片,大多渲染洛可可时期的享乐氛围,不再拍得那么严肃。我猜这是对的。古人绝不一天到晚板着脸,表明他是古人,古人在古代,全是当代人呀!
西藏人还留存一点古风。我看他们地毯厂男女工人上班干活也是一派“享乐”气氛,手不停织,一边扯着喉咙一曲接一曲唱,唱一头汗。其实没人要他们唱,也没人阻止他们唱。这样地唱,才是真音乐。

问:即使是享乐主义的莫扎特,如他的那些“嬉游曲”,比起时下我们耳朵里飘进的垃圾音乐,也是明朗向上的。
陈:我相信莫扎特时代也有“垃圾音乐”。我们今天知道的经典,经过多少时间的淘洗。前几天我正在巴黎游荡,钻罗浮宫,逛协和广场,两百多年前,这皇宫墙下住满贫民,大革命之后,艺术家搬进罗浮宫居住画画,就地小便,弄得一塌糊涂。不远处的蓬皮杜现代艺术中心,当年是巴黎的菜市场屠宰场,喧闹血腥,堆满真的垃圾,而路易十六两口子就在协和广场给押上刑台,万人围观,看杀头。

问:记得您谈到莫扎特的快板,“像一个男孩子在跳跃奔跑”,说得好极了,说到了莫扎特所能达到的艺术的极致。而他的音乐里除了欢乐之外也有悲悯,并感人至深,像那些钢琴协奏曲的慢板,还有《安魂曲》作品626号……
陈:在艺术家接受订件的时代,艺术家必须“供应”任何感情。比如,订件是为葬礼或庆典,作曲家就在指定的日期内交出“悲伤”或“欢愉”的旋律,而艺术家自己不必真的悲伤欢愉。在一部歌剧中,莫扎特要写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的种种喜怒哀乐,他可以从他的“口袋”里拿不完地拿出各种“感情”。
莫扎特所有的钢琴协奏曲——包括早年的初作——的慢板,都美极了。那是男孩在“跳跃奔跑”之后,静下来,忽然发呆,出神了。记得八零年在西藏搭卡车,夜行高原,我坐在前车座默诵莫扎特《第23号钢琴协奏曲》慢板,同时盯着车窗外雪花飞舞,巨大的扇形,不断不断冲着玻璃迎面而来。

问:《费加罗的婚礼》的七重唱让人百听不厌;《唐·乔万尼》又是那样妙不可言。正如您的说法:好的音乐耐听。
陈:落户江西的头一年,夜里,我在台湾“敌台”第一次听到《费加罗的婚礼》的七重唱,简直不知如何是好。空中电波的干扰后来冲散了播音,山乡仲夏的蛙鸣破窗而入。罗西尼的四重唱八重唱我也听得神旺。巴罗的音乐的传统:感官的,开心的,魔术般的炫耀技巧的,都被浪漫主义音乐弄丢了。
我喜欢艺术中游戏的一面。我们这几代人的视听经验太偏狭太匮乏了,加上意识形态,总该空谈艺术的所谓“思想性”之类。艺术是奇异的,艺术反思想。莫扎特的七重唱就是玩七条喉咙,玩得出神入化。贝多芬晚岁的四重奏或可看作是“思想深刻”吧,你得倾听,别去想,想也没用:那正是思想不能达之所,是音乐至高无上的理由。尼采想了一世,提到贝多芬,说是听了“让我们哲学家心酸”,倒是老实话。

问:能否像您在《回顾展的回顾》中描述绘画大师那样,谈谈您最喜欢的音乐家和音乐作品:譬如维瓦尔第、巴赫、泰勒曼、亨德尔、海顿、莫扎特、贝多芬……
陈:我竟被这样地纵容着谈论音乐。凭什么呢?我很难说“最喜欢”谁。都好的。各有各的好。
前面四位,是巴洛克时代心情大好没完没了的絮叨。直到出了国,才大量听巴洛克音乐,打开收音机,正在播放的音乐十之七八是维瓦尔第、泰勒曼、巴赫、亨德尔。泰勒曼有些段子美得令人眩晕,像是暮春初夏的好太阳照在院子里。他们很多产。据说亨德尔的大部分作品还没给演奏过。纽约到了圣诞节,广播里都是他的“哈利路亚”,豪迈、狂喜,满溢崇敬与感谢。那年在伦敦西敏寺大教堂瞻仰了亨德尔墓,但不是抬起头来,而是俯首默看:他和所有葬在这里的伟人的墓碑都嵌在教堂大理石地面任游人踩。
巴洛克作品太多了。有时会烦。可是听多了十九世纪煞有介事地浪漫主义作品,再听这四位,还是大好,丰饶清新,“思无邪”。去年在北京听青年交响乐团演奏《四季》,倒很不错,“冬季”那段轻捷颤动的弦乐齐奏,相当动人,年轻人的初演,像是穿新鞋穿新衣,格外清爽贞洁。
巴赫,没法子说他。那年到意大利看文艺复兴艺术,无不好,可是一见到达·芬奇和米开朗基罗随便哪件作品,即远远高出所有人。巴赫也当如是观。傅聪说巴赫“就是一座教堂”,没错。欧洲遍地的教堂要是没有了,还是欧洲么?
我非常非常喜欢海顿。他晚年的交响乐多好!全是原理,倒是可比二王和颜真卿的楷书。他的弦乐四重奏多有珠玉之作,如同最正派的素描。写《赴死的演奏》时我尚不知《泰坦尼克号》乐手演奏的最后一支曲子的慢板乐章是谁的作品,原来是海顿所作。他的《喇叭协奏曲》多么好啊!神秀英俊,少年期:不是他年少,是他的音乐时代正当青春,元气淋漓。
他的钢琴朔拿大也耐听,有一段很少介绍,那么温润出神,不像是他的。我爱听不太“像”作者的段落,因为“不像”,蓦然辨出:原来是“他”。
没有海顿,贝多芬便没有支点与起点……不容易遇到喜欢海顿的朋友,不然可以一节一节听,一起说说。
该怎么说莫扎特呢,上个月回纽约探亲,在飞机机座的耳机里又听到他《费加罗婚礼》序曲,兴高采烈,发疯一般才气横溢,我真想拽着他的肩膀用力摇他,冲他喊:你这个人啊!你这个人啊!
我猜他会面色无辜,好像那不是他写的……今天下午我在布鲁塞尔美术馆,咖啡厅正轻声播送他的圆号协奏曲……唯音乐立即带你回到过去,又将过去置于此刻。我迷恋他所有协奏曲——钢琴、圆号、双簧管——的乐队部分,多么唠叨,青春,得意洋洋。
他是人类最金贵的男孩。据说他对人说话会非常刻毒揶揄,给爹妈妹妹写信,简直撒娇。
到贝多芬,音乐开始发脾气。

——《音乐的立场》,选自《外国音乐在外国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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